“七娘，如今家里不同往日了，你弟弟又出仕在即上下都需要打點。既然你已經及笄半個多月了，就該考慮早點嫁去夫家減輕家里的負擔。我和你父親已經為你看好了親事，婚事就定在下個月初。”
呂欣只覺得太陽穴針刺般地痛得像有人拿鑼鼓在耳邊敲打一般，她緊閉著眼睛，眉頭絞在一起，只勉強聽到了親事和出仕之類模糊的字眼。疼痛愈發激烈，她微弱地哼了一聲，丟下手里拿著的東西按住自己的額側用力向中間按壓起來。
那個有幾分清高的聲音不耐煩地拔高，像是誰演奏樂器時發出的不和諧音符：“你這是在怨我趕你出家門嗎？你可要搞清楚自己的處境，先不說你母親當年仗著郎君的寵愛總不把我這個正妻放在眼里，就說之后與人傳出有染又不足月生下你鬧得京中人盡皆知的丑態，郎君和我還盡心給你選了個能看的夫家就該感恩才對！”
婦人身后的侍女湊趣諷刺道：“七娘也是親娘死得早了，怕是不知道感恩的。”
“我和小姐講話有你什么事！”氣頭上的婦人橫著細長的鳳眼喝道，心里直罵這個婢女不會說話：親娘是死了沒錯，但自己這個嫡母還活得好好的呢！這話要是讓人聽去了，又要碎嘴說她慢怠庶女了。轉眼看呂七娘還是抱著頭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樣子，不由拍桌而起：“來人，給我看住小姐。最近就安生待嫁，哪也別去了。”
等呂欣好容易舒緩了頭痛，婦人早就令人封掉院門打道回去了。她打眼四下打量過一圈，慢條斯理地拾起扔在桌上的團扇擋住大半臉吐槽：這是哪位神仙給她派的禮包，麻煩請收回好嗎！？想她多年奮斗踩過同期及原本的上司，好不容易才升任人力資源經理，結果喝個慶功酒眼開眼閉的功夫就變成了個不明朝代的古代人。
這么大好的穿越機會，她真的只能表示：十動然拒！
不動聲色地垂眼往身上瞥了眼，再回想一下剛才看到的家具物件，她在腦子里把中國古代的那些朝代挨個扒了一遍：大袖齊胸襦裙倒是有點唐朝的意思，但房間里的八仙桌和繡墩又像明朝，這亂七八糟的搭配簡直就是辣眼睛古裝劇重現！
“咳！你說，夫人到底什么意思？”定定神，呂欣面無表情地問身后立著的兩個侍女，還是先側面打聽一下婚事吧，順便看看能不能從侍女嘴里獲得點有用的信息。
“七娘不必在意正夫人的話。”細柔的嗓音在左邊響起，呂欣側頭去看，只見一個頭頂用紅木簪和銀簪盤著高髻，身穿青色半臂窄袖裝扮的姑娘向自己傾過身，動作優雅地滿上茶水。
另一道略顯嬌氣的聲音也忿忿地接過話頭：“正夫人與我們不對付也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至于您的婚事……若您覺得委屈了也請暫時忍耐，只要出了這個家，我就能為您聯系脫身的方法。”
聽這理所當然地勸人逃家口吻，倒是像唐朝那種相對開放的風氣。呂欣順著侍女的話嘆息道：“許是剛才頭疼難忍的樣子讓正夫人誤會了，你倒別急著勸我逃脫，我可還不知道夫家到底是圓是扁呢！”
“對啦，芊芊姐！你不是打聽到了姑爺家的情況嗎？”嬌氣姑娘撲過來抱住芊芊的手臂，扭股糖似地撒嬌：“別賣關子了，快說說看是個怎樣的人家？”
芊芊無奈地扯開姑娘的手，輕聲訓道：“花青，在七娘面前成何體統。”
挨了訓的花青委屈地退開一步，癟了嘴朝呂欣看去。
呂欣心中大定，只要知道了這倆姑娘的名字，她就暫時不會暴露：“說來聽聽吧，然后我再決定要不要想辦法脫身。”
“是。”芊芊行了個萬福似的禮節細聲回復：“雖說當初琉云夫人的事情讓老爺在京中鬧了個沒臉，也著實冷落了您許久。但自打琉云夫人為證清白以死明志，老爺的態度就軟化了不少。事情過去這么久還有多少人記得先不提，老爺多次向中天子陛下請奏回家過問您的婚事，就足夠讓大家知道您沒被放棄了。奴家聽說本來是有不少新興旺族遞婚帖來求親的，只是正夫人看誰都不順眼，卻不想最后敲定的對象，竟然是北堂一族的少族長。”
花青掩嘴輕呼：“呀！是不是和東蒙、南榮、西陵并稱四大古武家族的北堂？”
這古早瑪麗蘇文一般的姓氏是怎么回事！？
“古武家族？”呂欣揚起話尾問。
見小姐感興趣，芊芊往呂欣耳邊湊近幾分解釋：“奴家也不知道真假。只是古夜大陸一直有個上古時惡龍食人，四大古武家族為民除害的說法。坊間甚至還有傳言說古武家族不僅人人皆能操控自然，且都是些不辯是非只要當權者一聲令下就能殘殺無辜的白丁。”
白丁？沒有文化的大老粗？呂欣對這個身份等級略感奇怪，不禁移開臉前的扇子問芊芊：“既然是上古時除惡有功之族，怎么還說對方是白丁呢？”
民眾記丑不記善的真實寫照嗎？
“上古時的事情誰也沒親眼見過不是？”芊芊老實不客氣地擺了擺手，譏笑：“現在的古武家族說到底不過是群銀子就能收買的殺手罷了，對于成天就會打打殺殺，絲毫不通風情的粗鄙之人，只要是清貴世家就沒人看得起。”
好吧，朝代也不用盤了。穿哪兒不好竟然穿到了架空的時代，這下僅存的一點點歷史知識也用不上了，簡直抓瞎！
“那……他們何時到來？”呂欣出神地喃了一句。
芊芊驚訝地抬起頭低呼：“七娘！？”
用團扇掩住唇邊被侍女突然拉高的聲音嚇到的抽搐，呂欣努力把表情調整成傷心的樣子：“都是已經定下的事情了，想必父親也收了對方不少彩禮的，即使再不愿又能怎么樣呢？而且對方是有功夫底子的家族，要脫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們可有辦法弄到……我想找機會讓人看看是不是良配，心里也好有個準備！”
婚前男女配八字的換庚帖習俗也不知道這里有沒有，干脆假裝少女情懷讓兩個姑娘填空好了。
既然侍女能用清貴世家的角度譏諷未來姑爺家，那這個殼子的家族想必就是會看不起對方的清貴一員，通常這種家族綿延數代后，不管是財力、人脈還是權勢都應該堪稱底蘊非凡的才對。但就自己觀察到的情況來看，不僅紅木家具的表面已經開始斑駁，立在八寶柜邊上的宮燈燈罩也都有些泛黃，就連她們三人身上的衣服料子最好的也不過是用細麻絲紡的素紋布料。
雖說大家族嫡庶難免會被區別對待，但一般清貴人家的正夫人也不傻，就算是要慢怠庶出也不會做得這么明顯。眼前的情況只能做兩種猜測：
一、家族早就敗落了，能讓清貴家族敗落，極有可能這個叫古葉還是古夜大陸的地方正戰亂頻發，已經嚴重干擾到了社會的正常生產活動；
二、因為這個殼子的親生母親與正夫人結怨，導致正夫人連表面功夫都不想去做，恨不能對這個‘七娘’除之后快。
無論是哪種，這個家都不是久待之地。既然離開的臺階正夫人已經遞給自己了，那她順勢而為也是種俊杰行為。
只是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眼前的兩個姑娘，這個叫芊芊明顯不好糊弄，她總不能當別人都是傻子似地直接問名字，怕不是問題才出口自己就要被拉去三堂會審了。
聽到自家小姐的要求，芊芊抿住唇顯得十分猶豫，倒是花青看不得呂欣裝出來的傷心主動攬過任務：“這個包在我身上！等會兒我就去找管事的要來抄一份，嗯……就說是我好奇罷。”
這姑娘不是侍女？呂欣聽到花青的自稱后挑眉暗忖，感激地伸手住花青的手：“真的嗎花青，就拜托你了！”
花青扭著肩膀，拋出一句“那我現在就去”轉身跌跌撞撞地沖出去了。呂欣無語地看著花青離開的方向，暗自質疑這姑娘看起來冒冒失失的到底能不能行。
芊芊默默掏出帕子絞在手里，飛快瞄了呂欣幾眼后為自己的沉默找補：“七娘，不是奴家不愿去打聽。實在是這個事情奴家的身份不適合出頭，您……您別生奴家的氣啊！”
眼見這姑娘眼眶通紅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呂欣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仍然不高興地質問：“都是侍女，花青做得你卻不行？”
“花青說是侍女，但和奴家還是不一樣的。”芊芊急忙跪倒在地，“花青原姓聞，家里不大不小也算是個鄉紳，不過是為了能讓女兒嫁得高些才送到清貴世家學習禮儀的。奴家只是個生奴，要不是老爺賞識，現在不定還在哪兒劈柴倒香呢。”
生奴是指家生子嗎？呂欣在心里轉換了一下新詞匯，扶起芊芊嗔怪道：“哪有那么多講究，我這里本來頂用的人就不多。你再總這么縮著，小心我出閣不帶你走。”
芊芊掩住嘴細聲笑起來：“七娘要是不帶奴家，奴家就只能做逃家奴一路墜在隊伍后面了，到時您可別嫌奴家哭得難聽。”
“那就別奴家長奴家短了，我可只帶自己人出閣。對了，可有什么法子讓我多知道些外面的事情？”
“七娘是指什么？”
呂欣低頭把玩著團扇尾部的流蘇，借口什么的張嘴就來：“那種會被銀錢收買的武人肯定不喜歡沒有價值的女子，會來求親興許是圖謀我娘家能幫襯他們獲得些地位權勢，萬一讓他們察覺我并不受家里的重視，那我之后的生活恐怕就要如正夫人的愿了。”不如早做打算，讓自己的價值跳出家族背景。
芊芊的眼前似乎浮現出自家小姐被姑爺冷落空守的景象，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憂心地問：“奴家之前和幾個來送肉送菜的走夫混得挺熟，要不……讓他們想法子去弄些東西進來？”
“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呂欣聽說要找販夫走卒幫忙趕緊提示：“最好是輿圖和史書，還有像是民間對于朝堂的傳聞也可以多收集一些。”
芊芊用心一一記下，打算等等去想法子找人遞話，看明天是不是能偷混出府去采買這些東西。
呂欣挺著脊背坐在沒有軟墊也沒有背靠的繡墩上一下午了，此刻實在有些熬不住地撐在八仙桌上挪了挪屁股。芊芊見狀乖覺地提出要去打點關系，轉頭離開了房間。侍女的身影剛一離開，呂欣就豁地起身伸了個懶腰，她動作飛快地摘下頭上的發飾整個呈大字型地癱在了床上。太累了，腦袋上連發飾帶頭發少說都有兩斤重。
剛才芊芊離開時她注意到了外面的情況，院子里大團大團的八仙花被太陽曬得灰頭蔫腦地耷拉著，草木安靜地佇立在院子里，除了從地面不斷蒸騰起來的熱氣，竟連一絲微風都沒有。這體感少說得有37、8度了，呂欣側過身將長發撩離頭頸，一邊用再團扇扇著風，一邊在心里吐槽：在這種沒有空調就活不下去的天氣里，還要被迫使用練習標準坐姿的坐具，叫人可怎么活啊。
唉——！扇子扇出來的風沒有了汗水的幫助漸漸變得炙熱起來，她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按壓了一下自己餓扁的肚子哀嘆：看這日頭明明是午飯時間，怎么沒有人來送飯……這不會還是個一日兩餐的地界吧？！
“來人！”呂欣從床上撐起身子朝外面喊了句。
一個看起來是粗使丫頭的小姑娘推開門福了福：“兩位姐姐都出院子辦事了，正夫人吩咐不讓七娘出院子，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就交代奴家去辦吧！”
懶得去深究這個姑娘的派系，呂欣不溫不火地找借口道：“近來天氣炎熱，早上之前沒有胃口吃不下東西。這會兒倒有點餓了，你去給我弄點吃食來。”
“是！”小姑娘也不多話，應了聲轉身就離開了。過了片刻，只見她手里托著個黃色木質的食盒低頭走進房間：“廚子都在預備哺食，這里還有些朝食剩下的豌豆黃，請七娘先將就著用吧。”
真是要命！還真讓自己言中了。呂欣覺得穿越大神肯定不怎么待見自己，不然怎么能把自己發配到這種鬼地方來。
“放在這里，你下去吧。”呂欣一臉不開心地揮了揮手，眼角流戀地掃過食盒，她不禁拉長了耳朵留意著，聽到對方帶上房門腳步漸遠的聲音后，連忙趿著鞋子撲到桌邊往肚子里扒拉起點心來。
還好這點心夠甜，她至少不用擔心自己會因為肚子餓導致低血糖了。
呂欣木著臉在內心瘋狂O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