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一輛牛車顛簸地驅使在泥濘又坑洼的山路十八彎上,趕車阿公嘴巴上叼著一桿旱煙呼呼地抽,右手控制牛脖頸上粗大的麻繩,他話不多,坐在前頭就安靜完成上頭派來的任務。
車上三個青年互不挨著地坐在上面。
“喂,那邊的男同志我叫劉溯佳,我是因為我爹讓我來這鍛煉的,你們呢?”說話的是個粉面小姑娘。
坐在車沿一個寸頭嘿嘿笑兩聲,“差不多,都是老頭子趕過來的”,寸頭轉過身子拍一下旁邊的男人,“同志我叫莫家寶,你呢?”
男人瞥眼這兩個人,沒有停下翻書的手,“陸沉舟”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好名字啊!”劉溯佳贊賞地拍手,但男人并不理會她,自顧自看書,熱臉貼屁股的劉溯佳抿了下嘴唇。
莫家寶沒事做,坐在一旁盯起眼前看書的男人,白色襯衫上的風紀扣老實在原處待著,軍綠色的褲子筆直套在雙腿上,頭發也剪了寸頭,白得發光的臉,濃眉大眼,就是太薄的嘴唇顯得有點不近人情,“嘖嘖嘖,長得靚水就是好,這姑娘羞答答夸人都不帶理的”莫家寶在心里想。
他早就看出來這姑娘心水這白臉,一路上沒少偷瞄人家,不過這想法八九不離十要落空,他不是瞎子,光看這白臉手腕上那表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家,這種品質的表他只在老爹那當官朋友腕上見過,這種身家要不是早就有相好的,就是家里面已經有安排,哪還輪得到外人。
一路上搖晃著進到村里,村書記看過三個人的介紹信,點點頭說村尾留有兩棟之前知青建的紅磚房,一邊是男同志住,另一邊是女同志住。
大隊長當著村書記面安排分工,他打量一下面前的劉溯佳,“這個女娃娃嘛,種玉米滴還差人頭,你去跟著”
“種玉米?大隊長我”劉溯佳別扭著搓手指頭,大隊長也不想為難女娃娃,語重心長開口,“不會就學嘛,待會兒去宿舍里面有人明天教你滴”,大隊長再看一眼劉溯佳,“還有什么要提意見滴咩?”
“沒,沒有了”
大隊長轉頭看向旁邊的兩個人,“你們兩個男娃娃會不會犁地吖?”
莫家寶眼角一跳,看眼陸沉舟他并不打算說話,心里面嘀咕他連牛都是第一次見,還會犁地?但人在屋檐下,“大隊長,我們可能不會”,看了眼大隊長臉要黑下來,趕忙笑哈哈講,“但是我們愿意學。”
“你們城里來的娃娃就是嬌氣”大隊長下馬威目的已經到也不多說什么,看眼兩人,“我看哩,挑糞那邊還缺人頭,你們兩個去幫忙”,說完后又怕兩人不愿意干接著說,“牛糞對莊稼有好處滴,我們喂它給土地,土地喂糧食給我們,不能看不起挑糞咧”
莫家寶剛想問還有沒有別的分配,村書記也懂大隊長在給新知青們下馬威,顧著陸沉舟是自己老戰友兒子也不愿意他們去挑糞,搶先開口,“大隊長,你看看,這倆都是京里面下來的知識分子,哪能干這種事,還有沒有別的分配?”
大隊長嘴巴一歪,眉毛上抬,吹口旱煙,“知識分子怎么了?知識分子不吃飯嗎?”大隊長伸手拍拍村書記,“他們需要有覺悟嘛,你不就是經常這樣講我”
村書記抓了一把自己頭頂的頭發無奈嘆氣,“哎!你們兩個小同志要辛苦了”
“無所謂,干什么都是為國家出力”陸沉舟冷冰冰開口,像要去挑糞的不是他。
“但是你爹他交代,哎!我怎么好意思和他講叫你去挑糞嘛”村書記坐下狠狠拍桌子。
“他不會怎么樣,我已經做好長期扎根農村的思想準備”陸沉舟嘴巴上下一張一合,把激昂的語句講得像在念稿子。
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聽到村書記講人家爹交代,交代什么還用說嗎,肯定要特殊照顧,能讓書記特殊照顧的還是京里來的,背后可不得是什么大人物,“咳咳,其實嘛還是缺……”
沒等大隊長說完話陸沉舟抬腿就走,莫家寶看來人的大有背景也拔腿跟上,顧不得明天要不要去挑糞,跟著這號人物以后回去了肯定有用得著的地方,挑個糞而已又不是去死,可得好好和人混熟,這是個難得的,金燦燦的寶貝,讓他撿到上了。
劉溯佳看兩人出門口也趕忙跑過去跟在后面,留村書記和大隊長在干瞪眼,“我說大雷書記,這陸沉舟他爹是什么人啊?”
村書記怕三人不認識路也要出去,干干回了句,“我戰友”。
大隊長是知道村書記是打過仗的,這個村書記剛來的時候就有人和他講,這人打過大仗不愿意留在京就把他派到這里駐村,特別交代他不要去惹人家,不然誰說話都不好使,“這回真的來了個惹不起的”
村書記在前面帶路,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陸沉舟講說,問他爹身體怎么樣,腿下雨天還疼不疼,問他媽媽還在不在延大教書,她教的學生怎么樣。
陸沉舟在一路上也就嗯嗯兩聲,沒多說話,不久就到了村尾。
“小同志們,這里就是你們接下來要住的宿舍了,左邊這間是男同志住的,右邊那間是女同志住的”。
已經下工了的知青聽到村書記聲音都跑出來和他講話,村書記問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編著兩個麻花辮的女同志,“宦蔻珠同志,你們最近怎么樣啊”
“是播種的好時候大家都忙”宦蔻珠大聲回答,看見了一旁新來的劉溯佳,“大雷書記,這是新來的嘛?”
“剛從京里來的,和你們一樣都是讀書的娃娃,你們先來的要多帶帶他們適應這里的環境”村書記拍拍宦蔻珠肩膀,“我比你們來得早,你們有困難就來找我”
“嗯,書記”宦蔻珠和幾個知青一起說。
轉頭又跟陸沉舟叮囑,“沉舟啊,這里不比得京了,很潮濕,你要多注意”
“嗯”
“那我就先回去忙了,你們收拾一下東西,明天就要上工,早點適應”說著村書記的后背對著這幾個知青,慢慢消失。
“我叫宦蔻珠你叫我蔻珠姐就成,你和我一個房間”,劉溯佳跟在她后面,開口問,“就我們四個嗎?”
旁邊一個稍矮的知青嘆了口氣,“誰知道呢”,說完另一個用手肘捅了捅她,讓她不要亂說話,劉溯佳感到奇怪。
另一邊陸沉舟和莫家寶也進了左邊的磚房,一個黑褐色的男人開口“我聽大雷書記講,有兩個人要下來,我們合計著空出一個房間給你們”他看了眼另一個男人,“但沒有床,你們要自己想辦法”說完他們就走向另一邊,留下空空的房間和拿著行李的兩個人。
“今晚湊合著吧大兄弟”莫家寶看了眼陸沉舟,把自己裹在墻角,“明天去問問那個大雷書記,看看有沒有什么辦法”。
陸沉舟低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收拾了一下東西直挺挺躺下去拿衣服蓋住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