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巴的深夜,介于生與死之間的一對兄妹正在陷阱中做最后的掙扎。
少女的身體比正常人大好幾圈,崩裂的衣服下,鼓脹的皮膚和肌肉呈現出越來越堅硬的泥土質感,為哥哥擋下附加法術的箭矢,卻擋不住居高臨下的嘲笑和咒語聲。
“不愧是亡靈之城,靈魂蒸汽豐沛,你的妹妹到現在還沒有倒下……”
“缺失了一部分的咒文,你也敢用?”
“不過,他們的反抗只會慢慢把自己煉成最好的容器,這不正是我們的目的嗎?還不用我們動手了?!?/div>
陷阱邊緣幾個節點都傳來人聲,兄妹找不到突圍的方向,被妹妹護在懷里的黑發青年看著只剩最后一頁的卷軸,目光已然絕望。
“哈哈,你也可以不用這個卷軸,畢竟你不是亡靈系法師,”圍獵兄妹的人笑道,“但你也可以拼死一搏——”
青年吟唱起咒語,喚起卷軸,他幾近枯竭的精神力瘋狂被抽取,隨后就是生命力。他的皮膚迅速干枯,頭發從根部變白,脊背佝僂,在妹妹懷里萎縮成一個小老頭。
“——把自己煉成尸殼,哎呀,還真聽話啊,我們給什么東西,他都敢用?!?/div>
但是與想象的終究有些不同,在卷軸上邪異的力量往外飛出,沒有如同預想地打中少女時,守著陷阱的幾人終于意識到,周圍還有觀戰者,并且是比少女更吸引卷軸力量的亡靈,強度絕對不會低!
他們暫時放下凝固在原地的兄妹,對著那個角落舉起了自己的法杖或者魔法書。
他們的目光落在黑暗里,幾乎同時,黑暗中更具壓迫感的凝視將他們的靈魂禁錮住,獵人和獵物的身份陡然倒轉。
在塔爾巴山脈,靈魂被壓制的最大可能,是遇到了一個傳奇級別的亡靈、踏入了一個等級不低的古戰場,或者闖入了怨靈聚集的危險區域。結合卷軸之前的表現,這群人有了個最壞的猜想,被禁錮的靈魂迅速滋生出恐懼。
“大人,您的匿息術運用得很好,現在可以鍛煉別的法術了?!?/div>
一個低沉穩重的男性聲音從黑暗中響起,在性命攸關的時候,依舊讓在場所有智慧生物的靈性都有被撩撥的錯覺??s在妹妹懷中的小老頭則目光恢復了清明,停留在當前的狀態,沒有真正地死去。
“我該使用什么?”
另一道聲音在回應那個男聲,音質冰冷柔和,光聽聲音就足以讓人遐想他的美貌。
但他們交談的內容迅速打破了開始變得曖昧躁動的氛圍。
“這些能動的目標都是純粹的人類,攜帶著戰利品,如果要速殺,用什么都可以。如果想要保留戰利品,推薦使用精神方面的攻擊或者變形術?!?/div>
“我想要人類的肉體,戰利品給你,蘭斯特洛。”
被叫到真名,低沉的男聲笑了起來,其余人幾乎是悚然一驚。
這個名字在塔爾巴山脈可不算常見!
“……大人,如果要用戰利品換我出手,他們身上帶的這點真的不夠啊?!?/div>
被當做物品評頭論足,這些原本穩操勝券的人自然不太舒服,可是他們的靈魂就像陷入無盡深海,暫時和身體斷了聯系,更別說動一動。
唯一的中階法師倒是可以用靈魂直接激發法杖,于是在二人談笑間,許多火球直沖向黑暗深處,照亮了這兩條身影。
一個身量中等的亡靈騎士——身上穿著干枯的人類尸骨制成的盔甲是這種騎士的特征,只是他皮膚紅潤與活人無異,腹部如同臨盆的多胎產婦,不正常地隆起。這個畸形的亡靈騎士正笑吟吟地注視的,不是火球,而是身側披著骯臟亞麻布的另一人。
那人抬起頭,不太熟練地張口。
中級法師似乎從這人緩慢的念咒速度中看見了希望,用盡力氣激發了法杖里儲存的昂貴法術:圣光術,精神之鞭,雷擊。
作為一個中級法師,這些法術儲備已經算得上種類齊全,且搭配得當互不干擾,他憑此擊敗過一個又一個的強大敵人,料想今天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可他得意的笑容還未完全綻放就凝固了。
那人施咒速度慢,并不是記不起咒語,而是完全不需要防御。煊赫的火球圣光和閃電,三個中階法術,一進入那人身周就開始扭曲,煙花般消解,精神之鞭則完全沒有發揮出作用。
“怎么可……能……”
中階法師的思路一下中斷,他變成了一只……一條魚,窒息感迅速占據了他的所有思緒,他開始在地上噼啪亂跳,隨后很快失去了動靜。
那人終于念完咒語,是變形咒,但極為生僻。
如果中階法師還活著,大概能醒悟過來,這個變形咒是接近三百年前的古老句式,他們碰到了什么老怪物。不過他死了,他的同伴們也迅速死去。
“大人,你的施法速度還需要再快一點?!?/div>
畸形的亡靈騎士蘭斯特洛笑了起來,低頭看著兜帽人,嘴上這么說,臉上卻只有寵溺。
又是一串咒語,地上的四條死魚重新變回人類,兜帽人迫不及待地上前去扒他們的衣物,蘭斯特洛則托著極為累贅的腹部,一邊輕輕撫摸鼓脹的弧度,一邊緩步跟上。
他忽然轉頭,看向原本天衣無縫的陷阱中間。
“還有兩個……”
半跪在地上的少女身高比原來暴漲了幾十厘米,肌肉不正常地膨大,如同一面厚重的盾牌、一座沉重的碉堡,保護著自己風燭殘年的哥哥,她最后的姿態證明了她的決心,然而也就到此為止。
她死了。
她的哥哥也馬上就要死了,但還能說上幾句話。
“蘭斯特洛………閣下……”松動的牙齒讓這位老人的吐字不太清晰,“救救優菈,我愿意付出……所有,救救優菈……”
淚水從他渾濁的眼中落下,他還有什么可失去的?
“你認識我?”蘭斯特洛走近幾步,頗為好奇地問,“你認識蘭斯特洛,從史書里,還是從哪里?”
老人似乎被續了一口氣,說話更流暢了:“來塔爾巴山脈的人都認識……從底層平民成長起來的偉大的騎士,駐守亡靈邊塞長達二十年,隨后被當時的王室背叛,防線撕裂,腹背受敵,葬身于此地?!?/div>
“竟然是這樣形容我的嗎?”聽到這種描述,蘭斯特洛目光放空,似是在懷念。隨后他低下頭,“好吧,你給了我不錯的回答,我會將你的妹妹收為仆役。”
在如此寬和的回應中,老人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名為優菈的少女動了起來,用粗壯的胳膊小心環繞著身形萎縮的哥哥,她蒙白的眼睛盯著這具熟悉而陌生的身體,輕輕地將臉貼了上去,脊背一顫一顫,無聲哭泣。
至此,在場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類。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