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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隱睡了很久,久得快忘記自己是誰。醒來的時候渾身發冷,衣服洇濕的,躺了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在池塘邊。夜深露重,草尖上的水滴在臉上,底下潮濕的壤土浸沒了大半條裙裳。池水倒映一輪圓月,幾圈漣漪在水面拂開,水紋飄得越來越遠,逐漸密密麻麻地匯集起來。等察覺天降大雨,身上已經全濕透了。
她緩緩爬起來,只覺得雙手雙腳都不是自己的,右踝也漲痛,站起身才發現原來扭傷了。又在草叢中摸索著撿到一根歪曲的木棍,沖四周環視,然后朝著燈火通明的方向蹣跚去了。
雨勢漸小,她經過大片草叢后踏入了一方梅林,林中銅燈環繞,火光照得梅枝交錯落于地面,連綿梢上幾朵金蕊白花在影中搖曳。梅香清淡,她不由踟躕于此,一時間身上的濕意更甚,那股熟悉的馨香從肌膚浸入臟腑。梅林之外,三層宮殿似遠若近,夜色迷離之中,邰隱方生出了幾分重回于世的離奇之意。
走出梅林,一條白石路曲折蜿蜒,往幾方延伸,正路盡頭便是那座火光明亮的宮殿。路上有幾位宮人來去匆匆,手提宮燈竊竊私語,邰隱聽不真切。突然她被面前高大的人拖去一邊,一道尖細的聲音鉆進她耳朵里,“甘回!你去了哪里?”
“我……我剛才……在池塘邊摔了一跤。”邰隱什么都沒弄清楚,只看到面前的人身著深綠的內侍宮袍,腰上一塊刻了“入”字的云紋玉牌,云紋是內廷標志,這人大約是有官階的大太監。
對方上下掃了她幾眼,像信了她說的話,于是松了手:“瞧你這么不小心,快回去收拾收拾,今晚皇上夜宿未明宮,又把咱們譴走了,還是和往常一樣,由你守著。”
邰隱垂眸,回了句“是”。
未明宮?她尚在世時,還未有哪間殿宇叫這個名字,數年過去,是換了名字還是新修了宮殿?
白石道一過,邰隱就完全看見了那座明亮的宮殿,不大,建得卻精致,兩側有配殿。借著月色和燈光,朱漆色新,綠瓦油光,橫梁上游龍戲鳳,飛檐如金鉤,檐下一塊方正的金匾,正是“未明宮”三字。
又見兩位宮婢從西側門邁出,看到她走過來,笑臉相迎,“甘回,你可算來了……”,個頭高一些的見她形容狼狽,又絞起眉頭,“你這是去了哪里,怎么弄成這樣?”
邰隱搖頭,自己如何說得清楚?
兩人拉著她又從西側門進去,走過崎嶇石路,到偏殿后的一處凈室,給她重新挽了發換了衣裳,“皇上若見你剛才那樣,怕是要不高興了。”
邰隱感到渾身茫然,唯一清醒的大概就是那只扭傷的腳。她被跟前這兩位宮婢打理一番,身上清爽了些。這才意識到這兩個女孩跟自己關系也許是好的,正想開口問話,兩人各自拎著宮燈就出門了,只留下一句“甘回,明天見。”
邰隱從偏殿進去,殿內空曠,幾道金絲紗簾相隔,滿室燈火正燃,一串又一串的燭光相偎相依,映出三面墻上掛的幾幅圖——圖上只畫了一人,都是她。她用燭臺邊的火簽子鉤下一支燭,借光去看壓角章:梅花環繞的“隱”,再看署名:“謹默作”。簽上的黃燭顫巍巍地滴下幾道蠟水,落在她腳邊,凝了一塊斑。
邰隱的心緒一時像極了殿內飄搖的燭火,她在畫前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掀簾走進正殿。
隔著金紗,她看到了一個身著黑衣的挺拔男人。他正立在案前,而案上立有一只香鼎,中插了三支小指粗的祭香,鼎旁臥了一根梅枝,枝上兩顆白色梅花,尚有水珠,想是摘了沒多久。
她知道那個男人是誰,畫是他所作,章是他復刻——那枚私章早跟她一起下葬秋陵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竟然對自己如此懷念。她看著那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心思百轉,謹默從出生便未假手他人,哪怕病時也一定細細過問他的飲食行止。他也黏她,上啟蒙課也要她在屏風后相陪,若哪日她不在,課后太傅一定會告狀說他心不在焉。知道她病了的那日竟嘔吐不止,嚇得他父親一夜不成眠,守著她們兩個寸步不離。
她真想揭開最后這一道簾,立刻去看一看這么些年未見的孩子,看他長成了什么樣子,問他為何如此思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