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等待出城的車馬人群排成了蜿蜒的長隊。
南門守衛去了過半,搜查速度慢了不少。烈日當頭,不少商旅唉聲抱怨。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隊伍中段。
蘇輕寒站在車旁,一身下人裝。他臉色平靜,甚至有些木訥,只有當城門方向傳來守卒加大音量的盤查聲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才會極輕微地蜷縮一下。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距離柵欄,還有約莫七八輛車馬。
時間在卷起的塵土中,被拉得細長。每一次前方車輛的停頓,每一次守卒與行人的問答,都像鈍刀子,在神經上輕輕磨蹭。
蘇輕寒抬眼,望了望日頭的高度。算算時間,他們應已發現中計,正在趕回。
西街離南門最遠,他今早特意找的地。馬速雖然快,但人來人往,怎么也要一炷香。
本來有九成的把握,沒想到城門守衛連軸轉后效率成這樣,幾率降回五成。
太仆拉起門簾查看,對遠處城門口領頭手里的樣物件好奇起來:“那什么東西,怎么每個人他都要在臉上掃一掃!”
“那是面施了妖氣的銅鏡,不管你如何變化,他都能照出你的原貌來!”與他同乘的陳遇解釋。
“姑娘怎知?”
“我自幼隨父親江湖行走,跟妖交手過幾次,這氣味我熟悉!”陳遇胡謅。
“那我們豈不是……”
“您放心,我自有辦法。”她故意垂眸嘆氣,“只是沒想到,這些人竟然與妖為伍。”
“難怪如此不太平!”太仆放下卷簾。“不知姑娘有何辦法?”
“大人莫急,到了便知!”
馬車又往前動了動。
以防萬一,輕寒對里頭二人道:“若有危險,我會護著你們及時逃脫,陳姑娘只顧駕馬車帶大人往前走,我自會找機會與你們匯合!”
“放心,我會保護好大人!”
兩人這話其實都是說給大人聽的。
馬車隨著人流,一寸一寸往前挪。
估摸著過了兩刻鐘,終于檢查到她們。不由捏把汗,所剩時間不多了……
官兵前前后后、車里車外檢查完,又對幾人面部仔細核對。銅鏡亮出來的時候太仆心中頓起警戒。
陳遇在前先試,官兵卻忽然出了點狀況,耽擱了時間。
輕寒盯緊那官兵,捏緊了韁繩。
好在無事。太仆放下心來,檢查時還有閑情對官差擺起副笑容。
“給他們放行!”
三人心中長舒了口氣。
然而,就在馬車剛剛駛出不過幾丈,身后城內突然爆出一聲怒吼,驚起一圈慌亂:
“站住——!”
“關柵!攔住所有剛出城的車馬!”
那聲音被城墻與門洞放大、扭曲,帶著不容錯辨的狂怒與急迫。
數匹快馬沖出城門后,毫不減速、直奔這個方向而來!悶雷般的聲響轉瞬即至。
蘇輕寒瞳孔微縮,迅速與車轅上的陳遇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逃?此刻加速狂奔,無異于自認有鬼,在這開闊官道上絕難擺脫騎兵。不逃?
馬車依令緩緩停住。
“大人,”蘇輕寒轉過身,臉上堆起茫然,腰背佝僂得更深,“方才城門口,軍爺已查過了,路引也驗了……”
賊曹史翻身下馬:“本官親自再查!”幾步搶到車側,一把掀開車簾!
車內一個病弱老者,一個姑娘。他緊盯太仆易容后的臉,似乎在辨認什么。仔細盤問一番,隨后,他伸手抓過他們包袱檢查。
仍無所獲。
他又探頭進車廂,用手指叩擊車廂內壁,傾聽聲音;掀開座墊查看下方;甚至用刀鞘探了探車底。一無所獲。
“走!”他終于從牙縫里迸出一個字。
馬車再次緩緩啟動。這一次,蹄聲并未緊隨。
只聽身后賊曹史對部下低吼,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戾氣:“搜遍西街每寸地皮,掘地三尺,也要把耍老子的人揪出來!”
危機退去,太仆問道:“姑娘,剛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陳遇微微一笑,從衣袖里拿出面銅鏡:“他們一定想不到已經被我掉了包!”
“可剛才,他們明明搜過呀!”
“一些江湖戲法罷了!”她又是一笑。
……
夜幕纏過一個又一個山頭,黑壓壓的天就剩天際點點橘紅,看得人期待又落寞。三郎立在南城門上,用勁捏斷手中銅鏡,對跪伏的幾人道:“什么時候被換了都不知道?”
郡守憤然把守城門的幾個官兵各踢打了一跤,怒道:“你們這群廢物!”又問三郎:“這兩天不知放出多少人,可怎么追查!”
三郎閉眼,已過四天,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凡是仙妖人碰過的東西,有一定修為的神仙都能感應出來對方蹤跡,修為越深,越清晰。不過隨著時間流逝,總會慢慢變淡。
等等!
他看向腳邊一分為二的鏡子,面上馬上轉換成得意之色,試著去感應上面的氣息。
很好…氣息很濃烈。
“可有線索?”郡守張嘴急急等待著。
三郎確定完,緩緩起身,負手望向遠處:“兩百里外,他們正往廣陵方向趕!”
這是郡守立功的好時機,他即刻下令快馬追擊!
三郎為防萬一,手書一封飛鴿傳去無影樓,讓他們在必經之道埋伏。
越思量三郎越是不屑:“就憑你這點法力,還想瞞過我?簡直異想天開。”
趁人不注意,隱身飛離了青云縣。
……
“怎么了?”車輪顛簸著慢慢停住,陳遇頓生不詳之感,暫不敢抬簾,抖出袖中匕首后問道。
太仆不禁往后輕挪,剛碰到車墻,忽憶起昨日官差檢查馬車的畫面來,怕劍戟突然刺進,偷偷挪了回來。
“不對勁!”輕寒道。前方一片寂靜,可他的本能就是告訴他:不對,有什么地方不對!
天剛蒙蒙亮,他們還趕了一夜的路,若遇埋伏,不堪設想。
前路有條道,道路雖寬敞,但叢林密布,一邊斜坡最適合埋伏。假若對方人多,恐怕他們連條退路都找不到。
停下觀望,也算給自己點恢復的時間。
“還有別的路走嗎?”聽完他的描述,陳遇問。
“這是條必經之道!”輕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