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趴在桌上,兩人手肘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
發絲下的面龐還有幾分稚氣,徐陽的心思卻全在她臉上的擦傷上。
不像是摔的,像是被人打了。
傷口邊緣還泛著一絲淤青。
徐陽似漫不經心地問:“你臉上的傷怎么回事?不像是摔的。”
“哎呀。”方秋嘟囔一聲,把頭偏向另一邊,“都說了是摔的。”
她不承認。
徐陽就不再繼續追問,用飯菜把自己的嘴塞了個滿滿當當。
她以前為什么不去食堂來著?
好像是因為難吃。
徐陽低頭看著眼前的飯菜,食堂似乎換了廚師,比以前好吃,和奶奶做的比還是差遠了。
徐陽一怔,嘴角忽地一片濕潤。
好咸。
她猛地一吸鼻子,喧雜的水聲被方秋聽到。
她支起身子問:“怎么了?”
“沒事。”徐陽一抹臉,“就是有點想我奶奶了。”
徐陽說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滾落,鼻涕眼淚混成一片。
手慌忙去找紙巾,有人卻先她一步幫她擦起眼淚,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方秋依稀記得,老師們閑談的時候說過徐陽的身世。
媽媽不在了,爸爸再婚,然后唯一照顧她的奶奶也走了。
同學、老師、鄰居……他們的話只會帶來二次傷害,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
尤其是那些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總是能用最稚嫩的面龐,說出最傷人心的話。
這些事,方秋很清楚。
方秋輕呼出一口氣:“要是你奶奶還在,肯定不會讓你被別人欺負。”
一句話扎進了心底里的最深處,遲到四年的眼淚洶涌澎湃。
眼淚啪嗒向下砸去,落在地板上。
徐陽放聲大哭,嘴里的飯菜還沒來得及咽下,哭聲都含糊不清。
在心底里蔓延了四年的潮濕,在此刻化作一場傾盆大雨,把她里里外外澆了個透。
這個秋日的午后,是徐陽生命里最“狼狽”的時候。
吃過飯之后,徐陽把飯盒洗干凈放在桌上。
方秋還在熟睡中,秋天的溫度正好,不涼不燥。
徐陽多看了兩眼,轉頭出了教室,一直到上課鈴打響都沒回來。
看著身旁空蕩蕩的座位,方秋有些無奈。
看這樣子,估計是又逃課了。
不過至少還撐了半天,慢慢來吧。
而此時的徐陽正蹲坐在她的“秘密基地”,也就是居民樓的天臺上。
四周圍了鐵網,這一帶都是老人,天臺沒什么人上來,反倒被他們占了便宜,成了他們的據點。
不管是逃課還是有事商量,免不了要來這。
釘在墻上的籃球架,廢舊的紙箱、木箱堆積在一塊,還有一張被人遺棄在頂樓的沙發,這就是他們這個秘密基地的全部家當。
徐陽坐在最高的箱子上,其他人在底下坐著。
他們這個小團體里,只有徐陽一個女生。
他們來這里都有各自的理由,有覺得新奇的,有覺得這樣很帥的,有不喜歡讀書的,還有跟家長慪氣的。
但無一例外,都是一群十幾歲的學生而已。
徐陽隨意披散著長發,坐在箱子上沉思許久,忽然起身宣布:“以后這地方我就不來了,有什么事你們自己解決。”
話剛出口,一群小弟懵了。
“不是,陽姐,你這是什么意思?”
徐陽看向說話的男生:“我說得不夠清楚嗎?你們陽姐,也就是我,不當小混混了,打算回去當個好學生。”
眾人一陣嬉笑,沒人將徐陽的話當真。
“陽姐,你這玩笑挺好笑的。”
“隔壁三中的跟我們約了架,他們那的一個男的,喜歡上了咱們學校的一女生,三天兩頭騷擾她,那女生都哭了,陽姐你可別這個時候跟我說你不去啊!”
徐陽瞇了瞇眼:“這事還是要解決一下,但我說我不混了也是真的。”她說著,抬手掐滅了面前男生手里的煙,“別抽了,會變丑。”
天臺上一時間一片寂靜,幾人這才意識到,徐陽沒在開玩笑。
“不、不是。”一男生從地上爬起來,有些慌張,“陽姐,你這是為什么啊?”
徐陽沉吟片刻:“咱們自己挨罵就算了,總不能牽連別人也被罵吧?”
幾人紛紛皺起眉頭,其中一人問道:“陽姐,你以前不這樣啊……不是,那人誰啊?”
徐陽笑笑:“是個學習成績很好的人,是個班長,比你們這幫臭小子強多了!”
幾人頓時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樣來。
“我說呢!就知道這事沒那么簡單!”
“嗐,我們哪能跟陽姐心上人比啊!”
“不是我說,那群書呆子有什么好的?一天天光會讀書,別的什么事都不會,有什么用啊!”
徐陽聽著這話,一把搶過他手里的游戲機。
“是沒什么好的,你這游戲機,人家研發出來的,那你別玩唄。”
男生立刻變了臉色,滿臉討好:“別別別,陽姐我錯了,這游戲機挺貴的,你小心著點!”
徐陽隨手就把游戲機扔了回去,隨意的動作嚇得男生臉色慌亂,抱著自己的游戲機再不說話。
一旁的男生拿手肘頂了頂他:“你傻啊,陽姐分明就是喜歡上那個好學生了,你跟陽姐對著干做什么?”
男生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慣那些好學生,不就是學習成績好點嗎?家長、老師,哪個不站在他們那邊?我們學習成績差就該死嗎?”
“那他們學習成績好就該死嗎?”徐陽聲線陡然冷了幾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超,你要覺得不爽,矛頭也該針對老師、家長,不是那些成績比我們好的學生。你這樣不就是逮著軟柿子欺負嗎?不敢罵老師、家長,就罵和你一樣的學生?”
徐陽步步緊逼:“你這不就是嫉妒嗎?有本事,你也和他們一樣,考個好成績出來,看看你爸媽究竟站在誰那邊。”
陳超徹底閉了嘴,訥訥地點了兩下頭,目光盯著地面,一聲不吭。
瞧他這模樣,徐陽嘆了口氣。
他們倒也不真的是什么壞人,只不過是走了歪路。
她拍拍陳超的肩膀:“我只是不當你們老大了,又不是不跟你們做朋友了,以后有事還是可以來找我,不過打架就算了。”
“對不起啊,陽姐,我就是心里難受。”陳超抬眼看向她,神色愧疚,“那……陽姐你是打算考大學嗎?”
徐陽笑笑:“我那個死鬼老爹都說了供我讀,不坑他一筆,我心里難受啊。”說著,徐陽臉色認真起來,“你們也該考慮一下未來了,就這么一直混下去嗎?”
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仿佛誰要是有一丁點要上大學的想法,對于他們來說就是背叛。
這些人,要說家境沒差到哪去,至少有學上,能溫飽。
只不過是各自的家庭有各自的故事,父母忙起來就顧不上他們。
偏偏青春期的孩子,正是缺人引導的時候。
現在說是混社會,不過是無所適從時做出的迷茫行為,一群人聚在一塊報團取暖。
大約也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一點活著的意義。
似是早就料到這般情景一樣,徐陽又道:“閑得沒事的時候,也做兩張卷子吧。考上了有選擇去不去的自由,還能做個有文化的小混混,總比沒得選好。”
說著,她擺擺手,轉身朝樓梯走去:“好了,我先回去了,有事去班上找我。”
“嗯……好。”
“陽姐慢走。”
從居民樓回學校的路不遠,但徐陽還是在路上磨蹭了一會,因為這個時間小吃攤已經擺出來了。
學校門口的小吃攤總是好吃不貴,只是有一個問題,她不知道方秋喜歡吃什么。
麻辣燙口味太重,冰粉缺了點滋味,臭豆腐味道比較沖,炸雞柳油膩……
換做是她自己,這些她都愛吃,可一旦給別人買,免不了要多考慮幾分。
再三猶豫,徐陽買了兩個飯團、幾串燒烤還有兩杯飲料等在學校門口。
快放學了,她就不進去給老師添堵了。
高中門口來接學生的家長不多,倒是各種各樣的小商販絡繹不絕。
等了沒一會就已經有學生從里面走出來,一個個臉上還帶笑,一看就是高一的。
徐陽深長脖子張望著,沒多久就看見方秋從里面走出來,拿著書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向……”
徐陽舉起手,招呼著就要朝方秋奔去,“暖”字還沒出口,就看見一伙染著五顏六色頭發的人走向方秋,把她圍住。
方秋只抬頭看了一眼他們,又慌忙把頭低下去。
看著那些男生跟方秋說了些什么,然后就簇擁著方秋從校門口離開。
徐陽愣了,她印象里方秋可不是會跟這些人來往的人。
眼看著一行人就要走出自己的視線,徐陽趕忙跟了上去。
他們沒走多遠,很快就在學校附近小廣場的一角停了下來。
廣場植被茂密,背后不遠處就是廁所,這地方沒人來,也沒人看見。
徐陽捏著鼻子躲在一旁,就看見其中一個男生朝方秋伸出了手。
“今天的錢呢?”
方秋認命似的掏出錢,沒多少,一小疊一塊錢的紙幣而已。